2017-12-12 阅读(232)
湖南弑师事件已经过了将一个月，做为一名心理学人一直想从心理学的角度去谈谈这个事件，前段时间因忙于工作及各种琐事，一直没时间成文，终于得空开始动笔。
先简单地介绍下整个事件的始末：
事发当天，因班主任鲍老师临时留下班上同学观看电影，并要求写一篇观后感，引发要去镇上买东西的学生罗某的不满。鲍便叫他去办公室谈心，罗把放在教室窗台外准备带出去的水果刀，揣进了兜里。办公室内，班主任因其态度与最近成绩下滑，批评了他，并拨打其母亲电话。此时的罗掏出了水果刀，刺向了班主任二十多刀，致使班主任鲍老师身亡。事情发生后，问其为何这样做，小罗说：觉得老师太严厉了，自己既为出校时间被挤占感到憋屈，更为通知家长的做法感到愤怒，以至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一个在班上的成绩第一名，年段的尖子生，为什么会残忍地刺一向对他十分器重的班主任老师26刀，他为何有如此强烈的愤怒情绪和暴戾？
1.罗的性格分析
从新闻报道看：
邻居说，小罗成绩优秀，待人礼貌，很孝顺，很少出去玩，一回家就开始打扫卫生，做家务，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杀人，而且我们也没有见过他和人争吵过。不少同学对罗某杰的印象是“有些孤僻，沉默寡言，没有什么朋友。”罗某杰平时爱看小说改编的漫画，比如斗破苍穹之类，但是漫画的细节和内容，从不与人讨论。
小罗的成绩足够让他考上一所重点大学，但他对此并无太大兴趣。同学小艺告诉记者，小罗曾经给不止一个同学讲过，自己只想考取本市一所普通二本学校。小罗对自己这个规划的解释是：“我只想过轻轻松松的生活。”
从这些不多的描述，我们大概可以总结出罗的个人特点：礼貌、孝顺、性格内向，不善于表达情绪。人际关系不是特别好，不善于与人沟通。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孩本应该是充满活力，充满好奇的年龄，偶尔犯点小错误，但是这些罗却都没有。这显然是罗对自己天性的压抑，压抑成父母要求的形象，但这并不是罗想要的自己。所以他说：我只想过轻轻松松的生活。言下之意不想成为家长和老师期望的那种人。
表面上罗礼貌、安静、不与人争吵，不善于表达情绪。如果一个人平时不能表达出情绪，即会慢慢积累，最后储存满满的负面能量。这犹如火山爆发的前夜，随时有可能被一根小小导火索引爆。所以，在每个看似偶然的激情犯罪的后面，都有酝酿已久的情绪储备。
多年的心理咨询经验告诉我，一个越不懂得表达情绪的孩子，他的情绪积累的强度越大，很有可能最后以某种极端的方式来宣泄他的情绪——自伤或伤人。自伤包括身体上的自伤和心理上的自伤。抑郁就典型心理上的自伤。而罗则是以最极端的伤人方式，杀害了他的老师。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看，罗的行为属于青少年犯罪中最常见的激情犯罪或冲动犯罪。
罗的人际关系不太好，也不善于沟通。所以我在想，假如罗有一个或几个可以倾吐心声的同学或朋友，也许他的情绪也能找到宣泄的出口，但是他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所以一个孩子无论的学习成绩如何优秀，人际关系永远是他不能绕过的人生课题，甚至比学习成绩还重要。
小罗不太喜欢和老师交流，班里的班干部竞选，他也从来不参加。
“他平时爱在成绩不太好的同学面前炫耀说自己又考高了多少分，但几乎不和成绩好的同学交流。
报道如是说。
由上可知，罗在平时的行为模式上是被动、消极、逃避竞争的。当然，根源还是还自于罗的自卑心理。罗不参加竞选班干部，对于集体活动不热衷，源于他没有自信参加竞争性的活动。当然也可能是潜意识对父母严格家庭教育及过度期望的反抗。甚至在罗的成绩已经是班级第一名，依旧不和成绩好的同学交流。他惧怕失败，缺少勇气面对挑战，不敢面对脆弱或失败的自我。这样的心理特征很容易在大压力面前出现情绪失控，心理崩溃。高三年的罗正面临高考的压力，这是酿造悲剧事件的原因之一。
2.对家庭教育的启示
看看新闻中有关小罗的家庭有限的描述：
父母对他很严厉。有一次他小时候时因顽皮，不尊重一位长辈，被父亲带到池塘，装着要把他的头按入池塘，吓得只有四五岁的罗某连说不敢。
唐先生说，从未见罗某杰与他人争吵过。他觉得，罗某杰杀人或许和罗家人对他的要求太高有关，对他的学习成绩要求高，特别是他的妈妈，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也比较严格。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罗的家长对他的家庭教育方式是很严厉的，其父很有可能对他有暴力倾向。母亲很注重他的学习成绩。过高的期望很容易让一个孩子产生压力和焦虑感，从压垮罗的最一根稻草——鲍老师正要打电话给他母亲时，罗拿出刀刺向鲍老师，也可以看到其母亲对他的影响力。
新闻介绍：小罗的父亲在镇上开一家诊所，经济条件还算不错。但他平时生活非常节约，一般学生一周有100元零花钱，他一周包括早餐费在内只花20块钱，但他还是会挤出钱来买漫画。
看得出，在经济上父母对他也是严苛的。
每一个做出凶残的、极端行为的少年的背后，基本上都有潜伏已久的家庭问题。
罗的父母应该是农村也称得上是知识分子了。但是识字未必就有正确的教养方式。过度严格和苛责的教养，对孩子产生的影响有两种：一是过于懦弱，只有服从，没有自我。表面上罗可能就是这样的孩子，孝顺而懂事。而另一种可能性是造就了孩子的反叛性格。当一个人积累了过多的情绪后，这两种情况很有可能会互相转化。而罗近期内在心理表现则是后一种。
表面上罗是个孝顺的孩子，但是从内心来看，如果父母的教养方式过于严苛的，罗对父母肯定是心存怨恨。这些情绪要往哪去？在中国式的孝道面前，罗是不能对父母有反抗的表现的。且罗不懂排解情绪和不擅交际，所以一旦有类似的场合，罗就很容易找到移情的对象，把这股强烈的愤怒转投向对方。在心理学，对特定对象的情感迁移到与该对象相关的人或事物上来的现象称为移情效应。不仅爱的情感会产生“移情效应”，恨的情感、嫌恶的情感、嫉妒的情感等等也会产生移情效应。鲍老师的年龄、身份与其父母相似，同时又对罗略有些严厉，非常符合罗的移情对象。
那天鲍老师对罗批评的场景很有可能引发了罗在成长中曾经经历的感受，加上高考来临之前所带来的压力，随即触发他的移情效应，把对父母的愤怒以极端的方式迁移向鲍老师。从某种意义来说，鲍老师实际是替代罗父母牺牲的人。
3.对老师的启示
这次弑师事件，大众为鲍老师的不幸深感婉惜和悲痛，鲍老师是个敬业的老师这点是不容置疑的。
不少同道的老师因此事件而感到教师的行业是个高危的行业，内心惴惴不安。我们想探讨的是身为一名教师，如果碰到与罗相似的学生是否可以避免类似的悲剧出现？
再从新闻的报道看：
上学期小罗和语文老师因为课堂问答起了一点冲突，事后得知此事的鲍老师要求小罗道歉，还很严厉地批评了他。
“我从来都不喜欢回答问题，所以觉得鲍老师的要求有点过分，那次之后，我开始反感他找我谈心。”小罗说，“我不觉得班主任对我多好，对他也不了解。”
多名学生回忆，事发前的一段时间，罗某杰在学习上很懈怠，对他寄予期望的鲍方批评了他好几次。
从中我们可以窥探到罗在事件发生前，与鲍老师已经有一些冲突未化解，罗对鲍老师是有成见的。其次，也可以看到罗在这之前可能已经出现一些心理问题，表现在“学习的懈怠”上。一般学生有心理问题最先被发现的不是情绪低落之类的，是学习不认真，成绩下降。
记得有一次与本市一中任教的朋友冬谈起：如果一个好学生突然有一天他变得不爱学习，那八成是他心理出现问题。此时千万不能对他进行批评和训斥，这样做只能对他雪上加霜。老师要做的是了解这个学生是什么样的原因造成了他学习上的懈怠？进行开导和心理上的支持。如果发现学生心理问题太严重的话，应及时引导其找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帮助。假如，鲍老师也学过心理学，略对学生的心理有一定了解，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后果，可是已经没有也许了……
新闻还谈到：
学生李力记得，当时鲍方布置大家观看一部励志电影，要求写完观后感再放假。留下的同学在完成着这项作业。很快，罗某杰走出教室，和鲍方说他不想写。“他的声音不大，但态度不好，很多同学都能听见。”李力称，班主任那时明显有些生气地和罗某杰说：“不想写就转班。”说完，他就回了办公室。
再看砍人前的细节：
班主任批评的，不仅是他当天不端正的态度，还有最近起伏较大的成绩。鲍老师让他报了号码，当打给父亲的电话无人接听，鲍老师正准备拨通母亲电话时，站在侧后方的小罗突然掏出水果刀，刺向了班主任……
这里，我们看到鲍老师在和罗的沟通中是一种单向的沟通。在批评罗的过程中，鲍老师并没有让罗有表达的机会，只是单向的批评。沟通心理学认为：任何单向的沟通都是无效的。
同时，在批评罗时，鲍老师根本没有觉察到罗此时已充满了怨恨和愤怒的情绪，其实在罗提出不想写观后感时的态度就很不好。罗在进办公室前已是满满的负面情绪，进了办公室又是一顿批评，还连带最近的成绩问题，更加激怒了罗，给家长打电话成了引发了罗的愤怒爆发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时，鲍老师是没有共情到罗的。心理学的共情是指：能设身处地体验他人的处境，对他人情绪情感具备感受力和理解力。在与他人交流时，能进入到对方的精神境界，感受到对方的内心世界，能将心比心地对方，体验对方的感受，并对对方的感情作出恰当的反应。
如果鲍老师能共情罗，对罗因想外出购物不想写观后感表示理解，口气比较缓和，也不与其家长打电话，也许就没有这样的后果。当然这只是我们事后的美好想象而已。
记得有这么一句话：响鼓还需重锤敲！一个优秀的学生，除了重视他们的成绩，更应该重视其心理成长！大部分老师可能把对优秀生的教育重心放在如何让 他们的成绩好一些，再好一些！在心理咨询中，我发现前来心理辅导的学生中，有一大半是来自优秀的学生。成绩好的孩子未必是心理健康的孩子，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比成绩一般的孩子滋生更多的心理问题，比如：焦虑、碎弱、孤独、害怕失败等。他们通常学习认真，在班上表现也好，很容易让老师们忽略他们的心理问题的存在。所以，关注优生的心理健康远远比关注他们前进几名或后退几名重要得多。
当然，这个事件也离不开大环境——学校和社会。社会层面的问题，不在我们今天的讨论范围。我想说说学校，我曾被多所学校聘为心理健康顾问，对学校的心理咨询工作比较了解。现在国内的很多中小学，他们的心理咨询室形同虚设，只为应付上级的检查。心理咨询老师大多由其它科任老师兼任，没有接受进一步专业的培训，自然也不能真正帮助到有心理问题的学生。甚至不少农村中小学连心理咨询室都没有。
如果当时罗的学校有心理咨询室，有一个专业的心理辅导老师，罗找了他做咨询，也许就没有悲剧的发生。
这篇文章我写了很多个“也许”，但是都只是“也许”，失去的永远都失去了！只希望前车之鉴，能成为活着的人的“后事之师”，血的教训能被大家有所警示！更希望心理学的知识能在人群中得到更多的普及和宣传，从此人世间不再有因心理问题而造成血腥、杀戮和伤害！
铃子老师
铃子，心理学副教授。报纸心理专栏撰稿人、高校心理咨询中心主任，铃子心理咨询室创办人、铃子心理咨询网(www.lzxlzx.cn/)创办人、电台心理访谈节目特邀嘉宾主持、芝山讲坛特邀专家、铃子心灵讲坛创办人。多年来，跟随国内外心理学界著名的学者学习几十种心理咨询技术和自我成长课程，并坚持心理咨询的践行，整合出一套实用有效的咨询技术，教授于心理专业的学生及广大心理咨询师。现已出版《热线男女》、《铃子心灵咖啡》、《大学生心理健康理论与实训》等个人专著。个人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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