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心理投射的课程不但教会学员学习绘画心理分析的技术，而且在他们学习、体验和分享的过程中可以客观真实地了解他们的成长历程，并发现到他们内在深层的情结。

在一次带的绘画心理投射的工作坊中，我发现一个有兴趣的现象。班上同时有好几个女学员都女汉子，她们一个一个聪慧、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

小君是一名职业画师，长得有些清瘦，是略带艺术气质的，说起来不缓不急，内敛而稳重。她是家中的长女，有个妹妹仅比她小两岁。但是妹妹只要碰到有一点小麻烦，小君立即出手相助，她觉得如果她不帮妹妹，那谁帮她呢？小君在画自我像时，总会纠结于肩膀的线条要如何画出来，且画出的是厚实的肩膀，这与她现实中长比较瘦弱的身材是不符合的（在绘画心理投射中，肩膀表达一种承担与责任）。在小君的原生家庭动力图中（原生家庭动力图是指画出原生家庭中的所有成员的主题画），发现小君笔下的父亲竟然如此年轻，而小君画小时候的自己时却十分成熟，与画中的妈妈极为相似。

小君说父亲从小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老好人，家庭的事务都是母亲出面处理。很多时候母亲会抱怨父亲的“三不管”做派，甚至有些时候会因为父亲的常常没有处理好一些事，过后必须由她去收拾烂摊子而大发其火。稍大点的小君就经常帮妈妈做事，妈妈也常跟小君商量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因为爸爸给妈妈的感觉就是靠不住。所以年纪轻轻的她就显得比别的孩子成熟而有城府。妹妹虽比她小不了多少，但是她始终觉得自己就是姐姐，要帮助爸妈管好她。包括现在娘家的大小事小君也是基本上随叫随到。在这个家还有谁可以处理好这些事呢？舍我其谁啊！

小君是个有悟性的女孩，在我的启发下，她在后面的几张画中涉及到了人物的肩膀，她已经能够比较顺利而柔和地画出来，这让她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图为小君家庭动力图。

无独有偶，另一名学员莉莉也是家中的顶梁柱。她个性外向，内心开放，总是面带阳光般的微笑，一见到她就会被她的活力所感染。她说从小爸爸就很忙，有一段时间她和弟妹们一年中都很难得见到爸爸。妈妈的工作也忙，虽然每天下班都回家，但是她很少顾及到三个孩子。且爸妈的感情不错，偶尔爸爸回来，很多时候却是是他们夫妻两人在亲密地聊天，孩子们与爸爸的相处少得可怜。在莉莉的家庭动力图中，莉莉和妹妹一起趴在床边，望着另一个房间里的爸爸和妈妈坐在一起吃东西，流露出无限的神往，看了令人心酸。

莉莉说她从小就特别能干，捡破烂卖钱赚外快，做家务也是能手，还要帮助父母照顾弟妹。长大后的她依旧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要照顾年迈的父母，更要关照妹妹和弟弟，包括弟弟的子女也是她操心的对象。几年前父母已经搬到她家住了，他们身体不好，住在她的家里比较方便随时照顾到他们。小家庭中，莉莉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丈夫比较少管家事，基本上是莉莉一人包揽下来。莉莉在外面是个特别热心肠的人，碰到谁有困难，她一定会拔刀相助。且她做事的风格是说做就做，雷厉风行，干净利索，颇有古代的女侠风范，是大家眼中的女汉子。除了要照顾父母，也要照顾自己的小家庭，渐渐地莉莉开始觉得自己有力不从心之感，加上一些工作的烦恼，她的内心常有快要支撑不住的感觉。


△图为莉莉家庭动力图。

凤儿在介绍自己画的家庭动图的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画中的爸爸表情像个孩子，正送给她一个玩具。画中的凤儿双腿弯曲，那种姿势看着就是很不放松。凤儿的童年过得也正如她图中所画，没有普通孩子们的那种单纯和随意。说到自己的成长经历，凤儿很难过，她说自己刚出世没多久，爸爸就生病了，全家靠妈妈一个人打短工支撑着。从小的她就特别懂事，帮妈妈做了很多事。在别人的眼里，她是一个乖巧、稳重而勤快的女孩。在凤儿的其它画中，都是呈现出很卡通的风格。一开始凤儿觉得很不解：这不是我的风格呀？我一直是比较沉稳的，怎么会把自己描画得这么天真可爱？其实，有时我们画的内容就是自己过去生活中所缺失的部分。而凤儿是没有童年的。


△图为凤儿家庭动力图。

这三个女性学员皆是大家眼中的女汉子，能干、有担当，为原生家庭甚至为周围的人大量付出。年少的她们比同龄的小孩更早熟，也过得更辛苦，从小经常帮助原生家庭承担大大超出她们年龄和角色的事务。最大的特点是她们的爸爸不知道去哪了，也就是她们的爸爸都缺位了。


这里的缺位包括几种情况：
⊙一是爸爸不在身边。因为外出工作很少回家，或是离异、丧偶的单亲家庭；
⊙二是虽然父亲一直生活在孩子的身边，但是在父亲的价值观中，认为他只要有赚钱就是对这个家庭最大的贡献，没有必要与孩子有太多互动或连接，养育子女是母亲的事，与他无关。所以没有尽到父亲的应有责任和义务；
⊙三是父亲的个性等心理原因。他们本身没有太多的男性特质，在性格上比较软弱或幼稚，没能支撑起一个家庭，不能给子女有一家之主的感觉。有些父亲没有一点家庭责任感，不但不能在物质和精神上给予子女和家庭，甚至还要从妻子和子女身上攫取，自然女儿无法从他的身上找到父亲的味道，甚至对父亲充满怨恨。当然也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小凤的父亲长年生病，丧失劳动能力，致使父亲的角色也无法呈现。

总体上，他们淡化了父亲的角色，从而没有行使他们当父亲的职责，尤其是在心理上没有给女儿父亲本该有的保护、安全及依靠感。



在中国的家庭中，父亲缺位比比皆是。大多数的家庭中，父亲认为自己只要有赚钱回家就是完成任务，至于孩子，那不属于他管。尤其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女儿更是不受父亲关注。而且不少男主人除了不管孩子，家庭事务也不插手，所以母亲就必须承担养育子女和几乎所有的家务事，这常令她们力不从心，并积累下很深的怨气。

通常在家中，孩子的内心总是倾向于帮助弱小势力的那个家庭成员，所以当弱小的成员出现困境时，他们就会主动地帮助她们。在有男权传统的家庭中，儿子一般都是受保护的对象，所以帮助家庭的任务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女儿的身上。当父亲缺位时，很多时候做为女儿就被迫承担起父亲的角色，为母亲分担一些家庭的重担，也就是她们也担负起父亲的某些功能。时间长了，她们身上的男性特质也慢慢地滋长起来，变得特别坚强能干。并形成了尽心全力地帮助原生家庭，为原生家庭付出的行为模式，成人后她们也将这些特点延续到工作和生活之中。这就是女汉子养成记。

女汉子们在外是单位的骨干，在家是个能干的妻子、妈妈或女儿。她们尤其对其原生家庭不离不弃，就算结婚成家，也与父母及兄弟姐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及小家庭的利益。比如大众所说的“扶弟魔”。所谓的“扶弟魔”就是不惜牺牲自己、自己配偶及孩子的利益，而一味地对弟弟做出极大牺牲的谜样的生物。当然这个词也可以改为“扶妹魔”。

在心理咨询中，我也经常碰到不少“扶弟魔”或者“扶妹魔”。她们经常是众人眼中的好姐姐，高大形象。最重要的是她们常不顾一切牺牲自己甚至小家庭，只为弟妹们的利益。很好玩的是，她们往往会搭上一个不太成器或在某些方面特别需帮助的弟弟或妹妹。她们经常说的是：弟弟或妹妹很可怜，小时候怎么怎么样，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弟弟妹妹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别人的错，环境的错，他（她）已经这么可怜了，我岂能对他（她）束手旁观？

我有个“扶妹魔”的朋友，平时经常对妹妹过度帮助。她常对我说她妹妹好可怜，晚上到夜市摆摊，多辛苦啊！某天还打电话告诉她，收摊回去还洗了地板。说完一脸的悲戚。我有些不留情地说：“我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等她睡着后才有时间开始工作。备课、写文章、听网络心理课、看专业书到很晚是经常的事，第二天还得准时起床上班。”“你怎么不可怜我呢？”我开玩笑地对她说。

有一位叫春的二十几岁的女孩，从农村到城市，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找了一份收入还不错的职业，平时省吃俭用，并积累了一笔钱。第一次看到她是她才十八岁的时候，带着强迫症的弟弟来咨询。感觉那时的她外表刻意地装着老成持重，但也就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那种小女生的单纯是掩饰不住的。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本应该还在父母的庇护下做着童话般的少女梦，但是她却承担着照顾弟弟的重任。那一刻我凭着多年的咨询经验，断定她一定没有一个好爸爸，好家庭。果然如此。她爸爸是一个电焊师傅，收入也不算低，但是他一拿到工资就去喝酒，很少给家里钱，喝完酒还经常打妻子和两个孩子。母亲体弱多病，也没有收入。所以春初中毕业就缀学外出打工，赚钱贴补家庭。

几年后，她因为工作和人际关系问题，再次到咨询室找我咨询。再见她，成熟了不少，但是口中依旧把弟弟一直挂在嘴边。有一次她跟我抱怨，说弟弟生病住院了，向爸爸要钱，爸爸只给了两千块，剩下近七八万元的费用都是她承担。而且弟弟住院期间，都是她和男友轮流照顾。她说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学习也一般，所以早早就没上学。春一到城里站稳脚跟，就把弟弟接过来，帮他找工作，安排弟弟一切。这次弟弟住院，花了春一大半的积蓄，这是她本来想和男友一起开店的启动资金。这回钱花了，店也就开不了。春很坚定地对我说：“爸爸不管弟弟，弟弟真的很可怜！弟弟的事我不能不管，钱以后还能再赚到，没事！”我知道她和男友为了策划开这家店已经谋划许久了，她对自己创业憧憬不已。但是要凑足那笔钱，对于打工的她不是一时半会能赚到的。在听到春的坚定表白之外，我还在春的眼神看到她泛出了的沮丧和无助，虽然她一直极力在掩饰着。

像春及工作坊中的那三位女学员，她们貌似十分强大，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在外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汉子。但是她们的内心却未必能有她们表面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像湖水般的波澜不惊。她们外表坚强如钢，内心却住一个碎弱和渴望得到爱和帮助的小女孩。她们小时候经常要承担超出年龄的家庭事务，养成了她们处事不惊，成熟稳重的性格特点。她们遇到困难总是不愿意或不习惯向外界发出求助的信号，因为在她们的信念中，她们是不能太弱小的，如果太弱小就不是一个好孩子，就不能为妈妈或家庭承担事务。所以她们总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们内心碎弱的那一面，遇事想尽办法自行解决。有时无法解决时，总让她们陷入痛苦和无望之中。且她们承担太多事情，所以常有些女汉子不堪重负，最后出现了身心快要崩溃之感，不得不求助于心理咨询。

通常，这些女汉子们对自己角色的定位不清晰。在她们的主体人格通常会出现一个比较明显的男性子人格，通常也是她们当下主导的显性人格。在生活中，她们会下意识表现出这个男性的人格特质。因为凭着小时候的经验，只有她表现出男性的特质，才能做好事情，才让妈妈开心，让家庭成员喜欢。所以她们经常习惯性压抑女性的人格特质，比如柔弱、胆小、犹豫等。但是事实上，她们实则女性，这让她们常有纠结之感，在人生道路上经常出现彷徨，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内心需的是什么。在莉莉的好几画中也呈现出她当下对人生十字路口选择的犹豫和彷徨。

早年与父亲没有建立良好的关系也常影响着女汉子们在成年后的婚恋关系。有不少女汉子事业有成，但是始终无法与异性建立亲密关系，或者在亲密关系中经常出现不和谐的音符。客体关系认为：早年与异性父母的关系常影响着子女未来的与异性的亲密关系。她们很有可能不愿或害怕接近异性，因为曾经父亲的形象是那么不堪或弱小，对父亲的负面评价很容易就投射到成人后她们对异性的身上。另外她们没有与父亲有太多的亲子互动，这也影响着她们与异性的交往没有经验和感受。有些母亲会因为丈夫对家庭的不负责任或无力承担家庭而对他们有很深的怨恨，并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女儿，从而让女儿在生命的早期就开始排斥异性，成年后在潜意识中自然无法真正接纳异性。

另外，她们从小养成的付出的行为模式，在表面上看起来她们是主动和乐意的。但是在深层的潜意识中，她们对接受方是有愤怒感的。人的潜意识总是希望自己的付出是有回报的，这样才能在内心取得平衡。而女汉子们在现实不断地付出，却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尤其在原生家庭中经常接受她付出的成员，已经习惯成自然，认为女汉子们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应该的。这让她们感到愤怒。只是这愤怒感有些人有所表达，会抱怨，即向外攻击。而有些人则是向内攻击，也就是把愤怒的情绪转向自己，时间长了就变成带着很深的抑郁情绪的人。


所以，写这篇文章的最最主要的动机就是：呼唤中国的爸爸们，为了女儿，一定要在其职，谋其位啊！

那么已经是女汉子的你们应该怎么做呢？
一、与内在的父亲和解。
二、看清你内在需要是什么，做真正的自己。
三、回到你正常的角色中，不要超越自己的位置。简单地说就是：应你做的，你就做。不该你管的，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最后想说的是：如果你身边有类似这样的女汉子，请好好爱惜她们，因为她们其实是最需要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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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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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子，心理学副教授。报纸心理专栏撰稿人、高校心理咨询中心主任，铃子心理咨询室创办人、铃子心理咨询网(www.lzxlzx.cn/)创办人、电台心理访谈节目特邀嘉宾主持、芝山讲坛特邀专家、铃子心灵讲坛创办人。多年来，跟随国内外心理学界著名的学者学习几十种心理咨询技术和自我成长课程，并坚持心理咨询的践行，整合出一套实用有效的咨询技术，教授于心理专业的学生及广大心理咨询师。现已出版《热线男女》、《铃子心灵咖啡》、《大学生心理健康理论与实训》等个人专著。个人微信公众号：铃子心理（lzxl0596）